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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则徐:宋体字型源自工匠们的雕刻之法  

2015-03-12 09:39:11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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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要:宋体字型大概是人们在使用电脑时最常用的字型。宋体字结构严谨,整齐均匀,有极强的笔画规律性,阅读时给人舒适醒目的感觉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宋体字型来自中国历史上的工匠们的雕刻之法。具体请看顾则徐在《书之殇》一书中的讲解。




朱中原:早期的金文是纯粹工匠的作品,不是先写后刻,而是直接刻铸上去的,后来出现的石刻文字,比如汉碑,大多是文人先书写,再由工匠摹刻上石,当然,汉代碑刻中,情况很复杂,有的是工匠直接上石,有的是由书写者书写后再摹刻上石。但不管怎样,这些铸刻书法,都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有工匠的参与,而且保留了比较明显的刀法。这就与后来的毛笔的柔软、阴柔特性有了区别。所以,从这个角度说,工匠书法开创了中国书法伟大的范式,它让中国书法艺术具有了一种原始的刻铸、古朴之美,这一点,是两晋以后以毛笔和宣纸为表现的帖学书法所不能具备的。也正因如此,我们才有必要对工匠书法给予足够的重视。与其说是重视工匠书法,不如说是重视中国书法阳刚、朴茂的美学价值。

 

顾则徐:就工匠书法本身而言,特征有两个,一是工匠的低文化程度,二是硬笔的书写特征(刻写就是一种书写)。这个艺术的顶峰就是北碑。不管是先写后刻,还是直接在上面刻写,都是一样的,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刀法,而工匠又是文盲或低文化程度的。刀法与笔法的区别在于,刀法是笔画边缘取直,平齐,多棱角,出锋,相应于石料质地,粒子比较粗的话会有爆裂特征,等等;显得简洁、粗犷、粗粝、锋芒毕露、随性、稚拙。南北朝时候的北朝是北方草原民族进入中原所建立的政权,进入的方式是破坏性的,破坏当中也学习中原文化,但还没有学到精细、全面、深入。假以工匠之手,在佛教造像的浪潮中,形成了群落特点的充斥着错字、别字、生造字的书法作品。你可以认为整体上属于粗制滥造的东西,但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着的天真、原始、自由、奔放的气质,这种气质在汉朝书法中也保存着,但已经精致化,而在跟北朝同时代的南朝,在纸本上,已经基本失去了。(插图:龙门二十品之《比丘道匠造像题记》)

 

其实,直到最近二十年之前,乡间工匠偶尔的刻画痕迹中,依然可以看见具有北碑特点的文字,这是工匠通性使然,但由于零碎,所以没有艺术价值。我们不谈文字的内容,北碑的价值,在于其集中。这该怎么理解呢?凡艺术品,当从单件去看时,都必须具有精致性才能具有价值,不然就不会被当时人以为有价值。流传到后代,是否有价值,则决定于其历史形成的稀有性。尽管如此,当被认为没有价值的作品发生堆积,那就不同了,即使在当时也可能发生超越单件作品本身的审美意义,因为它们共同构成为了一种特有的风格,这时,如果再将其中某件作品抽取出来,那种堆积的整体的风格美已经烙印在审美者脑海当中,这件作品就会被视为当然的有价值艺术品。举个例子,比如汉朝一块墓砖,当时这块砖头并没有什么艺术价值,但数万块这样的砖头组成一个大墓,这个组合就成了艺术品;这个大墓很著名,从里面抽出一块砖来,砖头还是那块砖头,当时就可能会令人惊喜,如果放到现在,那就绝对具有艺术价值了。你是醉心收藏的雕刻家,就会把它当做宝贝,放书房号称镇室之宝,或者刻成一个砚台向人炫耀。

 

北碑是个含混的概念,指的是北朝时期的碑刻,但从清末民初以前金石学的发现,以魏碑为主要,所以,尽管包括其他碑刻,北碑的概念与魏碑的概念在书法史角度经常混用,不过现在随着考古学的进步这两个概念已经逐步清晰化。北碑主要是作为佛教造像的元素之一存在的,也有其他一些形式,总的来说是认真刻写的作品,是作为艺术的有目的的创作。宋朝金石学兴起,金石学对中国书法和美术产生深远影响,但从书法来说,北碑对于金石学的价值在明末、清初以前主要是其文字内容,并不是其艺术价值。北碑的艺术价值直到明末清初才逐步被注意。它像一道流星从天空划过,其痕迹定格在那里,悄无声息,等待人们去发现。虽然北碑是一道流星,但这是工匠的作品,而工匠始终是存在着的,因此,工匠书法就是一个大类。

 

朱中原:但是工匠书法在中国书法史里一直是处于被忽视状态的,甚至在过去的书法史里没有工匠书法这个范畴。所以,我们对于工匠书法的价值应该重新评估。从这个意义上,我们也可以说汉碑书法的大部分是属于工匠书法,先秦书法中的相当一部分也属于工匠书法范畴,当然,北碑书法是工匠书法的巅峰之作。所以,某种程度上说,北方少数民族的进入,既在破坏中原文化,同时也在延续、传承和丰富中原文化,他们以北方人特有的审美,改造着中原的艺术。研究工匠书法,一个关键点就是“刀法”与“笔法”的关系问题。“刀法”与“笔法”有着内在的关联,但“刀法”与“笔法”的区别就在于,“刀法”是直线,“笔法”可以是曲线,可以有提按,透过刀锋可以看笔锋,但反过来不成立。“刀法”的存在,可以看作是对中国书法史笔法的丰富和补充,但是“刀法”也有对书法笔法的破坏,它让书法用笔走向了板滞和僵化。

 

顾则徐:宋朝以后雕版印刷很发达了,都是由工匠操作的,那么由楷书变为宋体,这里面就是刀法在起作用。印刷体文字,是工匠书法的另一个内容,但跟北碑相反,在艺术上来说,是走向死亡了的工匠书法。同时,它也预示着中国书法艺术走向了死亡的归宿,今天这个电脑时代,正是踏上死亡道路的时代。电脑文字虽然是具有高知识层次的人制作的,但本质不过就是工匠文字,连手工的刀法意蕴也丝毫不存在了。(插图:雕版印刷品)

 

软笔写的楷书经过了刀法,才形成了印刷体,这就是书法由楷书逐渐定型化、标准化过渡的表现,而这恰恰失去了书法艺术的丰富性。不过,工匠书法简单易行,这造成了书法铺天盖地,从寺庙到山沟沟,到处都有,很朴拙。今天它在真正走向死亡,现实地接近死亡。以前你开店,要去请工匠刻个招牌,很麻烦的事情,现在你搞招牌,是去电脑刻字,廉价、快速多了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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