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龚鹏程:淡水镇的历史造就了台湾文化的乡居感  

2015-06-01 11:23:59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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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提要:找到历史,不忘记历史,才会发现,生活是多么有有思想和智慧的,乡居感才是人的大舞台。龚鹏程先生在《鹏程问道》将台湾历史悠久的淡水镇对自己的生活与生命的影响,写的如此深刻。




从住了十五年左右的台中市,只身负笈台北县淡水镇,应该称得上是远赴异乡了。特别是铁路尚未电气化,我又没钱坐快车,由台中到淡水,连转车时间,可以长达八九小时。淡水又远比台中荒僻,镇上只有两条街。学校则在山上,四周皆是榛莽,旁仅一小径,土石杂草间有两条牛车轮辗过的辙痕而已。循路入山,林竹蓊郁,辄恐迷途。可是,说也奇怪,我对此殊不觉其为荒僻,也不觉得我是离了乡背了井。


或许,在我周遭的人们都是从各地来此就学的。没有谁是真正的本地人,大家都是异乡人,所以我就特别不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吧。


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对于屏东、二水、盐水、台东、宜兰、凤山、南投等地名有了具体的认识。同学们谈起各人家乡不同的风土与人情,带来各样的土产,说着腔调互异的闽南语客语,和腔调也颇不同的各式国语混杂在一块儿,颇令我有又重回流民团过着异乡客旅的熟悉感。他们常相来往的各种同学会,其实也有些类似我自幼厮混的同乡会馆。故乡来的朋侪聚在一起,以乡音及故事来串组生命继续前行的轨道,抚慰初翔者失去母亲翼护的心灵。


我熟悉这些感情,也理解这一切,更常参与他们。因为我本无乡,故不妨随之入境,相与问俗。我对金门、花莲等地的理解与感受,即是由这样的触接和参与而曲折得来的。我后来颇热衷过一阵子民俗研究,也喜欢整理地方文献,实皆肇端于此。


淡水是偏僻的小镇,河海交接于山脉连脊之处。大屯火山群、七星山、阳明山构成一条峦组,观音山、林口、龟山构成另一组峦带,淡水河的滚滚浊流从中横截冲断,经关渡口而达于海。位于这山涘河口的小镇,住着的,乃是樵于山、耕于野、渔于江海、旅于黉舍的人们。在港边,斜阳残照,船民张晒着渔网,船楫杂陈,空气中散发着腥涩和慵懒的气味,旅客闲坐或散步于河堤上,偶有野狗及醉汉躺在岸边。这,正是流浪者最好的休憩所,自然美景,衬托着一个没落的渔港。


小镇的历史当然极其煊赫。清朝曾把整个台湾北部划称“淡水厅”,可见淡水即是北部台湾的重心与代表。当时艨艟纵横、商贾云集,海轮直达于艋胛,军事上又为台湾海峡之镇钥,其盛况虽仅存于史料及传说中,却是不难想象的。


因为淡水镇就像我幼时曾经住过的吴鸾旂公馆,花事已歇,曾经沧海。繁华如舟楫驶过历史的波流,现在只剩下斑驳的船身以及风霜的刻痕,搁浅在沙滩上,等待夕阳、月光和诗人画师的眼睛前来凭吊。


镇上有英国的红毛城,有中法战争时的炮台,有西班牙的教堂,有荷兰人的钟楼,有洋行的街市,有闽南人械斗的义民祠,有汀州人的会馆,有与三峡祖师庙竞争的清水岩落鼻祖师,也有阅世沧桑的老人茶室。无所事事亦无聊赖的老人们,在有粉头或无粉头的茶座上,消磨其晨昏,谈讲其古。历史感,犹如小城的雾气,氤氲迷漫,把每个人都裹入其中。


我的朋友李利国曾写过一本书,叫做《我在淡水河两岸进行历史的狩猎》。我不会打猎,只能在岸边徜徉,沉浸于历史的废园中,去感受繁华与落寞。在小镇崎岖的石板街上,品味出特殊的土地感情。


为什么特殊呢?淡水是历史性的城镇,关联着台湾史,然而它的风格是杂糅的。第一是汉番杂糅。原本该地除了采硫磺的工人以外,并无汉人居住。后来汉人渐盛,原住民归化,遂成一特殊之世界。其次是华洋杂糅,洋人来此为汉番治病、宣教、经商,乃至建立埠口,辟地领事,又使淡水成一特殊地域。第三则是古今杂糅。古城今镇、旧楼新街,完全混糅在一块儿。我从这里扪摸到历史,而这里也就是我生活的现实场界。在这儿,古的、洋的、番的东西,也格外显露了它异于现世的情调,让我居处游息于此,宛若置身异邦。


而这样的地方,才使我有了乡居之感。它的历史感、颓废劲,呼唤了我早年的记忆,令我对之异常熟悉,亦颇为迷恋。何况,海口河港向来即是旅人的驿站,事实上也是他们的宿命。港口的灯火、旅栈的酒饭、月下旅人随兴而发的歌声、船娘渔父的温慰笑语,便是流浪者栖住的梦乡。而羁泊暂宿,亦不妨即此是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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