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龚鹏程:一个民族的历史就是解释经典的历史  

2016-01-21 15:24:3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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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提要:放眼全球,每一种文化都有着自己的经典之书,特别是历史悠久的民族,他们在对待经典的态度上,贯穿着整个民族的历史。在《国学入门》一书中,龚鹏程先生就简要地说明了经典之书在民族、在民族历史中的影响。



书一旦圣典化,便与其他书不同了。其特征是具有神圣性。


怎么显示它的神圣性呢?一是认定它昭明了永恒的真理、至高的法则,亦即经常之道。经这个名称,就是这个意思。其次是它往往有个神圣的来源,由天启、神谕或圣人制作。作,是创造的,如天地被创造出来一样,圣人之创作,也与一般书籍之出于传述不同,故《礼记?乐记》云:“作者之谓圣,述者之谓明。”圣人制作后,贤人才来传述它、诠释它。


不但希伯来的圣书,说是神谕而成,我国古代经典不也常说是出于黄帝、尧舜所作吗?《山海经?大荒西经》更记载着夏后启三次上天,去取来《九辩》《九歌》的故事。孔子尤其是重要的制作者,汉代今文家认为他是圣人,而且“天将命孔子制作法度以号令天下”(《论语?子罕篇》孔注),因此六经都说是孔子作的。不像古文家只把孔子视为述者,谓六经乃古文献,孔子只是删述古文献而已。


作者与述者的区分,界定了经与传的关系。一部经学史,基本上也就是讨论经典如何形成,以及形成后历代对它的传述注释史。


经传关系,也就是源与流、本与末的关系。经是源头,真理发声之处;传是流,是对真理的解释与传播。源是本,流是分支、是末端。源是真理,流却只是对真理的解释,故源是正,流则不免讹误。本源与末流两词,乃因此而具有价值上的抑扬。末流衍绎着真理,却可能越传越离谱,故常有“流弊”。要改善流弊,就得重新回归经典,正本清源、返本归真。于是,经典既是本源又是归宿。


源流关系,亦是一与多的关系。《庄子?天下篇》:“古之所谓道术者,果恶乎在?曰:‘无乎不在。’曰:‘神何由降,明何由出?’‘圣有所生,王有所成,皆源于一。’……天下大乱,圣贤不明,道德不一,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。譬如耳目口鼻,皆有所明,不能相通,犹百家众技也,皆有所长,时有所明。”本源之道是一,后世百家众技是多,百家众技皆由本源之道分裂流衍而生。故道是整全的,后世百家众技则是分裂片断的,虽有一得之明,但已经不完整了。


在这样的判断下,经代表着综合的知识、最高的价值、意义的来源。百家众技则是专业分殊化的结果。所以后来诸子百家被称为九流,就是说他们都是经的流衍。现代学术,走的也是专业化分科的路子,以此治经,便困难了,文、史、哲、政、经、法等专业分科,都与经典有关,但经却不是各分殊性学科所能掌握的,因此庄子说:“后世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、古人之大体,道术将为天下裂。”


一与多,当然也即是常与变。经是常,多就是它的变。变发生于诠释上的分歧,犹如孔子逝世后,儒分为八。秦汉以后,儒又有汉宋之异、今古之分,此即其变也。


经典代表常道,当然也代表正道,不同于经典者自然就被视为邪。儒家称它为异端,佛教称为外道。异端与外道,词意上仿佛只说它属于不同者,但既与正道常经不同,异端外道便同时也就是邪说了。历史上,凡强调反本归真、回归圣典的人或时代,无不努力表现出辟异端、斥邪说的态度,孟子、韩愈、颜元等一连串卫道之士的名字,或基督教佛教之圣徒,莫不如是。


可是,异端并不只在经典以外。奉其他教、信其他经的人,固然是外道异端,自己这一教内信奉同一经典者,亦有可能是异端。因为经典必须诠释才能传布,故传述诠释之歧异,变貌甚多。本源之一,只在遥远历史的想象中存在着,现实世界中,奉读经典,都是流衍之多、都是诠释之变。因此,不同的诠释者遂互相指责对方误解了、走岔了。庄子说墨分为三以后,他们都诵《墨经》,可是彼此批评,指人家是“别墨”,就是这种情况。别墨,即别派歧出之意,非本来原有墨子之义理,亦即是异端。在儒家内部,说道统的人,亦是此意,用以区分谁是正统,谁是分歧。康有为《新学伪经考》之区分真经伪经,用心不也是想将古文经学归入异端之列吗?


外道的异端邪说,往往也因此与传述的分歧混为一谈。指责经典诠释出现了异端时,常会说该诠释混杂了外道,故成为邪说。清人批评宋明理学,就说他们“阳儒阴释”,掺杂了道教佛教的义理。宋明理学内部,程朱学者反对陆王之学,也同样说他们糅合了禅宗。在某些人看来,讲儒家儒学而混杂于异端,打着红旗反红旗,鱼目混珠,比真正的异端更可恶也更可怕,非攘斥之不可。所以信奉同一经典者之间的争论或争斗,有时更是激烈。


照我们简单的头脑想来:经典的解释不同,不过就是些理解或版本字词间的差异罢了。就算是信仰不同的经典,也无非就是一本书或一种理论罢了,何至于如此激情相争,非要我攘斥你,你攘斥我呢?


唉!这就是经典的力量了。人是观念的动物,做法本于想法。而经典就是某种想法的典型、根源或基础,信奉不同经典的人,想法就不相同;在行事上他们彼此迥异,难以融通,亦是必然之结局。20世纪东西方的对抗,不就是马克思《资本论》和亚当?史密斯《国富论》之间的对抗吗?由12世纪到现在,欧美国家与阿拉伯国家之恩怨,不也肇因于《新约》和《古兰经》吗?


因此我们要正视这古与今的问题。古代的经典,从来不只存在于古代,它会对现今世界起着具体的作用。它虽只是一本书,但又不只是一堆印写在纸上的文字而已,它影响着现实、关联着现实,甚至于它就是现实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圣典往往提供了一个理想世界的图像。圣人创作、描绘圣世的圣书,当然就是世俗人生所向往、所皈依的,它是带领人们走向神圣世界的地图。人,既是为着希望与理想而活着,经典自然就是人们在现实生活上的指南。对这一部经典的崇拜如果毁灭了,则会另寻一部经典来崇拜。古与今、圣与俗、文献与现实,在崇拜中完全混融为一。至于那些夸口侈言他们不崇拜任何圣典的人,若非愚痴,就是崇奉经典业已入迷。犹如正呼吸着空气的人,声称他们不需要另装氧气管那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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